中国明清铜器艺术
我们一说中国的铜器，大致了解的都是夏商周的青铜器。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，就是中国人认为青铜文化是中国灿烂文明史中非常重要的一支，但明清以后的铜器不重要。可西方人不这么认为，他们把这段历史叫做中国铜器文化的文艺复兴，可见其重视程度。今天不讲青铜，只限定于明清以后的铜器。
明清时期的铜器跟以前的青铜器有一个本质的不同，就是材料。明清以后开始大量使用黄铜，以前都是青铜。青铜有一个问题，比较脆，而且易锈，所以今天看到的出土青铜器都是锈迹斑斑，而黄铜相对来说不易锈蚀。
铜与钱
铜质艺术品在历史上的地位比今天高。今天的人拿一件铜质艺术品都不当回事儿，觉得没什么，不就是铜铸造的吗？但要知道，中国是贫铜的国家，找铜是很难的事儿。既然铜质艺术品历史上的地位很高，为什么保留到今天的不多呢？实际上很多铜质艺术品都被挪做他用，比如化掉铸钱。明代崇祯时期就有这样的记载，将内库所存的历代铜器都全权发送到宝源局铸钱。这里面就不乏很多明代优秀的铜质艺术品，被化成铜水，变成了货币。
中国古代的铜钱是计重制的，“秦半两”、“汉五铢”，一听就是计重的钱。由于是计重制，国家历史上曾允许各个地区分铸铜钱。因为中央政府不可能把钱全铸造好再分发，运不下去，运输成本极高。比如在北京铸造了一马车钱，吭哧吭哧运到新疆去，中间得走两年，还有劫匪等突发事件，成本太高。中央允许地方分铸铜钱，但后来却演变成私铸成风。
中国历史上对铸钱的事苦恼得要死。比如宋代曾经铸铁钱，今天也能看到“大观通宝”的铁钱。这是因为宋跟辽接壤的地方要做贸易，辽的贸易能力强，拿东西换铜钱。契丹民族愿意使用金属器，宋朝的铜钱一到，马上把钱化了做一个铜碗。钱回不来，贸易的中介就没有了，宋朝政府着急，所以被迫在边境地区铸铁钱，防止被熔化。
宣德炉的诞生
明代永乐、宣德时期，所有的艺术品都发展得非常快。比如永宣青花、漆器、掐丝珐琅器等等，都在这个时期蓬勃发展。铜器也不例外，最有名的就是宣德炉。
关于宣德炉最早的记载是《宣德鼎彝谱》，礼部尚书吕震等人奉旨编纂。书上记载得非常详细：宣德三年，暹罗国王进贡风磨铜数万斤。暹罗，就是今天的泰国；风磨铜，就是黄铜。中国人用黄铜做艺术品，由这个时期开始。
当时中国处在盛世，史学家称为“仁宣盛世”。实际盛世从永乐就开始了，但因为永乐皇帝杀人过多，所以史学家认为这件事不能让他沾光，不能叫“永宣盛世”。那么，既然是盛世，四方夷服，就是我们周圈的外国人都非常服气，给我们进贡。风磨铜就是当时暹罗国进贡的物品。中国贫铜啊，没见过这么好的铜材料，看着跟黄金似的。宣德皇帝当时认为内廷、太庙、郊坛，所有祭祀用的祭器都太粗糙，下令用这批风磨铜重新铸造一套礼仪用器。第一批铜器铸造的时候，他亲自下令要仿照宋代《宣和博古图》里的样子。先画图，放样，最后制造出来。史籍上记载，第一批制造了3365件，精确到个位数。宣德皇帝一看，东西真漂亮，高兴啊！于是嘉奖了许多官员，并追加补铸，数量达到18000件。
明代人为什么喜欢用铜香炉呢？受宋代的影响。宋代就有用青铜铸炉，专为焚香用，今天还能见到。宋明之间隔着元。元代是蒙古人统治天下的时期，在文化上跟宋代有差异。到了明朝，以汉文化为主的文化开始恢复，人们非常怀念宋代文化。尤其文人对香的感受不一般，所以要模仿宋代高峰时期的艺术铸造香炉。
香炉用来焚香，那香是干什么用的呢？第一是祭祀。焚一炷香祭祀，表示对祖宗的尊重。第二是辟虫。过去焚香也有其功能性，今天还要点蚊香呢。焚香的第三个好处就是辟秽，防臭味儿。上厕所时点一炷香，多臭都遮了。
宣德炉的特点
宣德炉从宣德时期开始烧造，一举成功，此后五百年来名声不减，导致不管哪个朝代铸造的这种铜炉，都叫宣德炉。这一点跟景泰蓝一样。今天没人会咬文嚼字地说“送你一对掐丝珐琅瓶”，都说“送你一对景泰蓝瓶子”。景泰蓝是在景泰年间发扬光大的，宣德炉则是在宣德年间达到顶峰，名气大。
宣德炉有这么大的名气，一定不是白来的。第一，它用材精良，经过反复冶炼。这个过程不是我们想象的把铜化成铜水，一铸造就成了。它需要反复冶炼，每冶炼一次就要去掉一些杂质，剩下的是精华，但分量就会减少。由于宣德皇帝亲自督造此事，所以质量非常高。一斤进贡来的铜材料经过冶炼，最后只能剩四两。这四两还是小两，过去一斤是十六两，有个词“半斤八两”，说的是旧制，今天应该说“半斤五两”才对。
当年宣德皇帝去看冶炼的时候问工匠：“怎么能使铜器的质感显得非常好呢？”工匠说：“至少要反复冶炼六次，就自然会闪着宝光。”皇上财大气粗，气魄大，上去就说：“行，你给我炼十二次。”工匠说：“我炼六次，一斤就剩一半了。您要炼十二次，八两又得去四两。”皇上说：“那就去四两呗。”最后冶炼完成，一斤铜就剩四两了，按照今天的概念就是剩下四分之一。这是明末大收藏家项元汴在《宣炉博论》中的记载：“宣庙遂敕工匠：炼必十二。每斤得其精者才四两耳。”宣庙，就是指宣德皇帝。
第二，宣德炉采用了一种新工艺。过去做炉都是用翻砂法，宣德用的是失蜡法。历史上铸造青铜器用过失蜡法，但没有做过炉。而宣德炉用的是失蜡法，较之翻砂法，铸好的炉变得非常光洁好看。有人认为宣德炉铸好以后，还有专业的人给它上色。我们不要简单地理解上色就是把颜色刷到上面，而是用各种方法使炉身呈现一种自然的色泽。都有什么色泽呢？石青斑、朱砂斑、葡萄斑、桑葚色、水银古、黑漆古、蟹甲青、鳝鱼黄等等。《古玩指南》上的记载是46种颜色，有的书记载得比这个数量还多，那都是微妙的区别了。
第三，宣德炉里含有合金，这是被很多人忽视的。除了精炼铜外，还有锌、锡、银、金。历史上有这样一个说法：当年皇宫内库着大火了，金银珠宝全被烧毁了，皇上就说：“烧坏了的东西一块儿给我化了，重新铸炉。”所以宣德炉里面就含金。后来又有学者认为这是无稽之谈，胡说。但史料非常清楚，当时进贡风磨铜的单子上明确写着含有黄金。今天用科学的方法很容易解决这个问题，一测试就知道了。最简单的测试是用比重，黄金的比重非常大，铜的比重大概是黄金的三分之一。
我听一个老师傅跟我说，最好的宣德炉的含金量大约是3%。我曾经买过一个宣德炉，特别沉。我很高兴，直接上菜站找了个普通的秤一约，八斤四两，也就是4200克。我乘上3%，大概是126克。你想，这样一个香炉里如果含126克黄金，那质感完全不一样了。我们对衣料比较熟知，如果纯棉的衣料里加3%的毛，质感马上得以改观；如果纯毛的衣料里加3%的化学纤维，它可能变得不易起褶。古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规律。所以我认为好的宣德炉里一定含金，一加上金，就不容易生锈，而且颜色明显跟普通铜器拉开了距离。
鉴于上述三条，宣德炉的名气就极大。
明朝晚期有很多文人都对宣德炉有记录，比如项元汴的《宣炉博论》、刘侗的《帝京景物略》、冒辟疆的《宣炉歌》。冒辟疆，跟董小宛关系很好，最后纳董小宛为妾。他的描述就有意思了，说宣德炉“如好女子肌肤，柔腻可掐”。铜炉是硬的，可他说柔软细腻可掐，完全把炉看成一个女子的状态。项元汴对铜炉的赞美也有意思，他说“深有深妙，淡有淡妙”。铜炉的颜色非常多，我见过有近于黑色的，也有暖暖的黄色。项元汴认为深色有深色的妙处，浅色也有浅色的妙处。
宣德炉的式样
宣德炉有定式，不是今天的定式，是宣德那年就定的。很多定式跟宣德炉具体的使用环境有关。宣德炉最广泛的式样叫蚰蜒耳式。蚰蜒是一种虫子，俗称“鼻涕虫”。农村养菜最怕这种虫子，啃菜叶子。这种炉一般用在书房。第二种式样叫冲天耳式，也叫朝天耳式，多用在祭祀当中。第三种式样叫双鱼耳式，也叫鱼耳式，两只耳像鱼。这是从宋官窑模仿下来的式样。一般情况下，这种炉搁在卧室。第四种式样叫桥耳式，也叫凤眼式。一般用在讲经的地方，比如国子监。从某种意义上讲，传达信息也是一种过桥。再有就是狮耳式、鼎式、钵式、桶式、四方式等等。
那么，你注意看宣德炉，一个问题出来了：为什么宣德炉基本都是三条腿呢？这是因为宣德炉的造型是从青铜鼎发展来的。大部分圆鼎都是三条腿，三点固定一个平面，过去说“三足鼎立”，只要有三条腿就非常稳。那么铜炉里有没有四条腿的呢？也有，方形的炉是四条腿。这是因为青铜鼎里也有四条腿的方鼎，就是数量比圆鼎少而已。
宣德炉的辨伪
由于宣德炉的名气太大，仿品不断出现。在所有中国古代艺术品中，铜炉是最容易仿的，为什么呢？它是翻模的。只要有一个真的炉，翻个模，就能再铸造一个，基本不走样，所以真假难辨。这是宣德炉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，谁都不能解决。今天全世界没有一个专家能准确地告诉你一个宣德炉的真伪。虽然宣德炉存世量非常大，但到目前为止，没有一件能提供有力的证据证明是宣德本年的。比如宣德期间的墓葬出土了宣德炉，那肯定是真的。文物本是标型学，标准器摆在这儿，别的东西跟它一比较就知道了。问题是宣德炉是翻模制造的，造型都一样。如果配方也是一样的，那几乎就不能分辨其新旧。
那宣德炉是不是真的无法区分呢？我倒觉得可以用类比的方法一点点去推断。第一，看造型。早期的宣德炉都是仿宋式，你如果对宋代名瓷的经典造型比较熟悉，应该可以看出端倪。第二，材料的配比。好的宣德炉里含金，今天有高科技手段，非常容易把铜炉的化学成分分析出来。第三，听声音。由于宣德炉的铜质精炼，声音非常悦耳。好的铜炉一敲，声音之好听不能想象，无法用语言来传达。
实际上铜器的断代没必要那么严谨，它跟瓷器不一样。瓷器是非常严谨的，宣德就是宣德，永乐就是永乐，成化就是成化，非常清晰。但对铜器的判断，只要能够看出来大约是哪个时期就可以了。比如你能看出它是明早期还是明晚期的，我觉得就足够了。
宣德炉的款识
明清两代瓷器下面都书写年款，这也成为鉴定瓷器的一项标准。瓷器只要书写年款，就变成一个标准器物。因为工匠及工匠的审美都会发生变化，比如工匠换了，或工匠审美发生变化，都会反映在底款上，所以我们能够很清晰地分辨出年代。铜炉也刻有底款，但因为是模制，铜炉的底款变化非常微小。
过去怎么判断哪个是真的宣德炉呢？有一种说法：宣德炉底下的落款，只要“德”字少了中间的一横，就都是真的。但说这话的人就不知道翻模这回事，翻模的人直接照着真炉翻模，底款一模一样。所以这种少一横的说法不足为凭。
宣德炉的底款非常有意思，写得五花八门。有写一个字的，宣；有写俩字的，宣德；有写仨字的，宣德年；有写四个字的，宣德年制；有写五个字的，大明宣德年；有写六个字的，大明宣德年制。一到六，一个空都不落。最特殊的底款是写一大段话的：大明宣德五年监督工部官臣吴邦佐造。底下写16个字。由于这种款识在宣德炉里的特殊性，因此大量出现伪造。
宣德炉的仿制
宣德炉的仿制时期，大概推测有四个。第一个时期是当朝。这里所说的“当朝”，是指在宣德皇帝铸造18000个炉以后，再铸造的都可以算作仿制。但从今天的角度看，宣德本年的铜炉都可以算为真品。
第二个时期是明晚期，收藏热兴起，文人的推崇，使社会对铜炉的需求大幅度增加。所以在明晚期有大量仿制品出现，但这个时期的仿品非常接近于宣德本朝的风格。
第三个时期是康乾盛世。由于康乾盛世所制造的宣德炉式样翻新，有很多脱离了宣德朝的本样，相当一部分均偷工减料。所以，这部分铜炉非常容易剥离出来，一看就是清朝的东西，够不上明朝。由于清朝有过禁铜令，所以人们只能通过其他艺术品来寻求铜器的感觉。比如瓷器中的古铜彩、茶叶末釉，都是仿铜器的颜色和造型。
第四个时期是晚清到民国，这时候有很少的仿制，质量都比较差，不足为虑。到了今天，宣德炉的仿品骤增，尤其近十年之内，铜炉的仿品变得非常精美，非常接近历史的真实面目。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，今天市场上有大量仿制的宣德炉，完全能够以假乱真。
禁铜令
清代雍正时期下过禁铜令。这是在什么背景下发生的呢？康熙开放海禁以后，到了雍正朝，贸易量急剧增加，需要大量流通货币——铜钱。当时制币的主要原料黄铜明显不足，中央政府着急。再加上铜钱的私铸之风，以及劣制铜钱沙板钱、锤扁钱，都为社会发展带来种种弊端。于是，雍正四年正月，户部议：“除乐部等必须用黄铜铸造的器皿外，一律不许再用黄铜铸造。已成者，当做废铜交官，估价给值。倘有再造者，照违例造禁物治罪；失察官员、买用之人，亦照例议处。”雍正皇帝钦准。这个诏令记载得清清楚楚，雍正四年开始不许用铜来铸造器皿。国家当时的禁铜令非常严格：你已经做成了器皿没关系，马上交官，估值后把钱给你。但如果你再造，那就要治罪。失察的官员和买卖双方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。所以我们可以推测，雍正一朝的铜器，尤其是带有确切纪年款的铜器就非常少了。
雍正四年九月，雍正再度下令：“唯准三品以上官员用黄铜器具，其他一概禁止；现有铜器一律三年内交清。”这道命令把战线拉得非常长。你有铜器没关系，三年之内全交上来。不久，雍正又下谕旨：“京城文武百官、满汉军民人等交售铜器。”可见铜还是不够用。
从清宫造办处的档案中可以清楚地看到，禁铜令的对象是民间，皇宫里的铜器制作一直没有受到限制。雍正一直为自己制造各类铜器，比如铜如意、铜炉、铜瓶等等。到了乾隆初年，云南发现铜矿，开始大量开采，中央政府解决了铜的短缺问题，禁铜令就被取消了。禁铜令实施的时间，大概只有十年。
雍乾铜瓶
2007年，一件雍正海水龙纹铜瓶在北京拍卖，高约60公分，比较大，估价是60万元。过去对铜的认知非常低，觉得一个铜的东西值不了多少钱。但这个铜瓶在拍卖会上，从60万元一直被竞争到1570万元。观复博物馆本来对这件铜器有所关注，觉得60万元的价钱还可以接受，但没想到涨到如此高价，没能买到。
不久以后，我在一次小型拍卖中又碰见一个类似的铜瓶，瓶底下写着“大清乾隆年制”六字楷书款。一看这楷书，再一看瓶子的造型，我就乐了。这件铜瓶的造型明显是受雍正瓷器的影响，楷书的风格也明显能看出来是乾隆早期的款识，由此我断定它是乾隆初年的一件作品。虽然到不了雍正，但也非常重要。由于很多买家当天没有参加这次小型拍卖，我就有机会把这个铜瓶买下了。
之所以我能判断这件铜瓶的年代，很重要的原因是了解康雍乾三朝瓷器款识书写方法的变化。康熙时楷书多，篆书罕见；雍正时楷书多，篆书少见；到了乾隆时反过来，主要是篆书，楷书少见。所以，我看到铜瓶的款识是楷书，就知道它基本上是乾隆早期的，受雍正影响。所以有时看一件器物，一看款识就知道大概方位在哪儿。
张鸣岐的手炉
历史上除了宣德炉以外，还有两类炉是生活中常用的。一类是暖炉，一类是熏炉。
暖炉在明代非常流行，因为当时屋里没有暖气，也没有空调，无法供暖。尤其是南方，一到冬天非常阴冷，取暖是一大难题。所以屋里不是放炭火盆，就是使用暖炉。小型的叫手炉，在手里捧着取暖；大型的就叫暖炉，也叫脚炉，搁在脚底下取暖。古代文人夜里伏案疾书，案子上搁一个，脚底下搁一个。
当时做暖炉的著名工匠很多，大量暖炉上留下了工匠的名字，最有名的是张鸣岐、潘祥丰、陈九如、凤江等等。还有一些署堂号款的暖炉，表明社会的极大需求。在诸工匠中，张鸣岐的名气最大，仿品也最多。张鸣岐是浙江嘉兴人，晚明时期最著名的手工艺人之一，他制作的炉有“张炉”之称。做铜炉的人多了，为什么张鸣岐的炉最有名呢？这不是平白无故的，他的炉有两个特点为别人所不及。据史籍记载，第一个特点是放置红炭而不烫。这条显然说的是手炉，放进去红炭都不烫手。今天灌一个暖水袋还烫呢，都不敢拿。但张鸣岐的手炉既取暖，又没有烫伤人。另外，不烫说明导热系数控制得好，同时延缓了热度的衰减，能长时间保温。第二个特点是用脚踹之不瘪。这条说的是脚底下的大暖炉。暖炉的盖都是镂空的，要让热气散出来。拿脚踹它，它都不会瘪下去，说明强度非常好。
我早年在上海买过一个手炉，上面的盖子追求藤编的效果，非常细致。而且这个盖可以任意调转180度，盖上以后只需拿着盖，下面的炉身都不会掉下来，严丝合缝。我当时买的时候，大部分人还不关注它，价钱在当地算贵了，但让我看觉得很便宜。手炉里还留有一张民国时期手写的纸条，写明这个炉的来历。炉底落款三个字：香音斋，应是第一个使用者的斋号。过去文人都愿意起一个斋号，再置一些与斋号相同的器皿搁在屋里，心里很安定，使的东西都是自己的。
手炉保存下来的不如香炉多，原因是手炉一直在使用，香炉是断断续续地使用。兵荒马乱的时候，大家没有心情去点香，香炉往那儿一扔可能就是一百年，没有人用就不会坏。而手炉一直在用。20世纪80年代我去浙江乡下的时候，看见老太太们还捧着手炉呢。经常使用就容易损坏，坏了以后以新代旧，旧的就毁掉了。所以手炉保存下来的反而不如香炉多。
熏炉
再有一类炉是熏炉，主要用来熏衣和焚香。人的生活一好就讲究，不能俩人一见面，浑身臭烘烘的，衣服得事先用香熏过。今天是不熏衣的，使香水直接就往皮肤上点。一般都是往身上洒香水，很少往衣服上洒，为什么呢？香水有腐蚀性，洒在浅色的衣服上可能会留有印记，所以直接点在皮肤上。过去的人不兴香水，就把衣服事先熏香了，穿着一见面，芳香扑鼻，非常舒适。
熏炉一定要有盖，没有盖就不能称之为熏炉。炉盖在熏衣的时候可以保证衣服的安全。首先，衣服不能被火星燎着了。本来挺漂亮的一件新衣服，想给熏熏香，结果燎一大窟窿，搁谁都得不高兴。其次，盖子可以防香灰，熏完的衣服不能蹭得到处都是香灰。
过去老说一句话“红袖添香夜读书”，香就是熏香，一般是粉末状或块状香料，添在熏炉里。熏香一定不是柱状的，柱状的香都是插在香炉里供奉的。有的电视剧导演不明白，拍个红袖添香的镜头，弄三炷香往香炉里一扎，得，给老爷祭祀了！晚明时期熏炉的盖一定是带孔的，使香气散发出来。添香是件很收敛的事情，深夜读书的时候有这么一股清香的味儿飘过来，确实很惬意。
洒金
到了晚明的时候，铜器有了一点儿俗事儿，这特别迎合中国人的虚荣心，就是洒金。所谓“洒金”，就是局部鎏金。人们觉得只有铜不够意思，得点上大金块子，看着值钱，所以洒金铜器在晚明到清初时期非常流行。
晚明时期的洒金铜器主要流行于江南，首推上海地区。比如有个人叫胡文明，他制作的铜器上落款“云间胡文明制”。云间，指的就是上海松江地区。胡文明制作的洒金铜炉，按照西方人的观点，就是觉得俗。他老往上面鎏金，弄点儿很时髦的图案。但他的这种风格在当时非常有市场，被称为“胡炉”。他去世以后，儿子胡光宇接着做。我们都知道，当时的品牌意识很重要，底下写“胡文明”款，有名，好卖。到儿子这儿，如果写儿子自己的名字，没人认，卖不出去；写老子的名字，又不怎么甘心，那怎么办呢？只好连老子带儿子一块儿往上写。
曾经有个人拿了一件洒金铜炉来说：“我这儿有一个日本炉，您给看看。”我说：“你这怎么会是日本炉呢？”他说：“您看这底下的款，写着‘明男光宇’，这不是日本人吗？”实际上，晚明时期中国和日本的文化是在交流，所以这上面的图案确实有点儿日本风格，他就认为是日本人造的。我说：“这底下的款你得通读。”底款是“胡文明男光宇制”。什么意思呢？胡文明的儿子胡光宇制作的，但这“胡”字就省了。“胡文”这俩字不念，光念“明男光宇制”，这不真成日本人了吗？这个人还不属于知识不扎实，干脆是没这方面的知识。这件事说起来完全是个乐子。
洒金铜器比较容易作伪，因为局部鎏金不是什么困难事儿，把金用汞稍微调制一下，就直接鎏上去了。所以从民国时期到今天，有很多人愿意在铜器上加一点儿金。铜器本身是真的，但金是后加的，以此充值。今天的价值观常会误判。其实一件古代铜器上带不带那点儿金不重要，它提供的所有信息是最重要的。但很多人会误认为有块金才重要，才值钱。那么，作伪的人就深谙这种心理，花100元买1克黄金全点上去。黄金的延展性最好，1克就显得很多。
老百姓比较熟悉的铜器，就是圆明园的那十二生肖铜兽首。这十二件铜兽首，目前已经知道下落的有七个，其中虎、牛、猴、猪、马已经回到国内，鼠、兔在法国；余下的五个，龙、蛇、羊、鸡、狗，下落不明。大家都可以去找找，如果把这五个找来，就凑齐了。
明清铜器作为艺术品，相对比较单一，原因是铜属于贵重金属，可以再度利用。所以，历史上有大量明清铜工艺品，稍微有一点儿背离当时的审美情趣，都会被迅速化掉，十分可惜。保留下来的，除了还具有实用价值的铜香炉、手炉等，再有就是佛教造像了。从这个角度上讲，越简单越单一的品种，反而能够流传下来。由于铜材料的特殊性，其艺术上一直趋于保守，很少有人用铜做艺术品的时候会大量创新。正是因为保守，才使明清铜器能够留存至今。材料越贵重，式样一定越保守，这是一个规律。
2010年1月2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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